五、药屉 (第1/1页)

    春寒料峭，长日渐慢。

    面对死活赖在原地不肯走的β，大宅管家维叔保持了一贯说一不二的作风，并没有因为对方拙劣的推托和揣揣退缩的神色，而有丝毫的松动，只是不紧不慢的拣着占据小半个墙面的药柜里的各式药材，为稍睌要准备的几个菜品做着选料。

    β咽了口唾沫，手指打从刚刚开始就没停过，一直不断地来回的搓捻着，差些就能拧成一股麻花了，可无论他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费尽本就不咋地能言善道的口舌，好说歹说得甚至有些口乾舌燥了，也不见管家维叔有打消念的迹象。

    估计是让身後的小辈干扰得烦了，一直没有给出回应的大宅管家总算暂放下下手中的活，转身面无表情的看向傻不隆咚呆立着的β，那没有什麽变化的一号表情直让安长岁心底不住地发怵。

    “与其在这磨嘴皮子，不如赶紧把茶水送上去给少爷，再放下去就要凉了。”

    “茶凉了，我还得重备一份，已经教过你很多次，不要浪费时间重覆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对於这位主职本是负责照料泠泉日常起居以及负责大宅事物，而在後来又顺道将自己也一同带大的大宅管家，安长岁对对方的态度始终是又敬又畏的。

    如同是每一个小辈在面对家中不苟言笑的严厉长辈时，忍不住会出现想要立正站好的下意识反应。

    眼见前面说的一通理由都不管用，安长岁吞吞吐吐，才又接着讪笑着改口：“那个...叔啊，要不我还是帮你去前院除草浇花好了，你看...”

    可不等他说完，管家维叔就一点面子都不给的打断：“刚种下去的驱虫草才刚被你拔光，根部也差点要让水泡烂了，家里没有那麽多花草能来让你折腾。”

    大宅管家指的是前两天安长岁误将他特地布下的驱虫草幼苗，给当成杂草一股脑全拔了个底朝天的囧事。

    等β拎着满袋驱虫草的屍身残骸到他面前显摆邀功时，他脸都要黑了。

    那几丛一直精心养护着的花骨朵早已泡在湿泞不堪的泥水中多时，接受了春阳并不如何温煦的曝晒，蔫不拉叽的，差一口气就能回归大地直接作春泥养花料了。

    虽说最後找来熟识的花匠死马当活马医好歹处理了一番，但对方也说不准今年的花期还能否开得如往年那般妍茂绚盛了。

    因为这茌，安长岁感觉这两日每餐饭後的例汤补药简直苦出一个新高度，浓苦到他舌根发麻欲哭无泪，都要开始怀疑人生了。

    好不容易今个瞅见管家维叔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许，他才敢大着狗胆腆着脸凑上前来讨价还价，看能不能请对方别把汤汤水水弄得那麽难以入口，实在是生命无法负荷之苦，忒难为他了。

    哪料想，话都没说上半句呢，就让大宅管家给打发去给正在楼上书房办公的泠泉送茶点。

    安长岁使终贼心不死，还是想替自己再争取争取一下，对於现在的他而言，是能尽量减少与泠泉直接接触的机会为上上策。

    毕竟自己实在嘴笨还不懂得看人眼色，保不准何时一个不小心又要踩到α的雷点触了霉头，平白遭了人冷眼还愣是半天也想不明白，那绝对又够他再喝一壶了。

    基本上，泠泉与安长岁两人现在可以说是除了饭桌上用餐和晚上就寝时会碰到面之外，其余时间安长岁是能避就避，不能避就当自己是根棒槌木桩，分分钟装死当空气以求淡化自身的存在感，过一天算一天。

    两个住同一屋檐多年的同床共枕之人，如今却还不如一些久久才能见上一次面的远亲旧友，会变成这种局面，β也不知该不该说是无奈多些还是唏嘘多些，反正也只好先这样将就了。

    哐的一声，置放着药材的木柜倏地让人给用力关上，毫无徵兆发出的声响之大，惊得安长岁肩膀忍不住猛颤了一下，满脸无措的望向突然发难的大宅管家，讶异於对方怎麽就那麽大的反应。

    该不会是真被烦得受不了，终於忍不住想来教训自己了吧？

    “你究竟在顾虑什麽？少爷还能害你不成？送个茶水很困难麽？”

    “反正茶我放那了，要去不去随意。”

    “我很忙，抽不开身，如果做不到，也请麻烦不要在这增加我的工作量。”

    最後，β还是让耐心濒临耗罄的大宅管家给撵了出来，然而他临走前还不忘垂死挣扎一番。

    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好不可怜兮兮的又从门後探头问了句：“那个...叔啊，晚上的汤真的能不能别整那麽苦呀？我、我真的挺怕苦...”

    小辈嗫嚅着，那眼巴巴的模样，像极了闯祸後害怕被人揪住软耳朵训话不放的小土狗，让人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大宅管家却像视若无睹般，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肃冷模样：“你走不走？”

    安长岁一见势头不妙，总算是难得学乖了一回，赶忙改口：“呃...我走我走！我这就走！您先消消气...消消气，刚刚就当我没说，随您怎麽煮我就怎麽吃，您千万别激动啊...”说完便以极快的速度抄起茶盘，脚底抹油一溜烟人就跑没影，这求生意志不可谓不坚强了。

    目送着小辈慌不则路的冒失身影，良久，大宅管家才揉着眉心，无声的叹了口气。

    毕竟，他是看着那孩子如何从来时的一抔暖火、一点一滴，日渐灼伤为一簇麻木不仁的徒有余温。

    午後的阳光依偎在他的眉稍眼尾间，平白得了浮生半日闲，让那并不怎麽深刻的浅痕似乎都因此暂时地销声匿迹。

    其实汤水的药方和剂量主体一直都没有再做调整，更动的不过是其中几味能清苦显甘却又不影响功效的药材而已。

    再说，几丛养得较好些的花罢了，萎败了便败了，再栽便是，他还不至於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人给记恨上，去和一个小辈置气。

    只是一个男孩子，这麽点苦汤入喉就受不住，那，若有朝一日离了大宅、离了泠家、离了少爷又该要怎麽办？

    想起小辈忐忑中又带着几许憔悴苦闷的眼神，还是回身拉开了药柜，将原有的厚苦药料取出放回，重新替换为先前惯用的那几味配置，才又将满屉药香给轻轻阖上。

    而红枣补中益气，养血安神还能缓和药性，也就一同多抓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