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风波恶良将犹弃子、时局险恩师如父兄 (第2/2页)

了纪念我一个朋友。」叶修说至此就打住，王杰希隐约察觉并不是愉快的事，也就不再问，把话题转开了：「你不愿留在微草，是忧虑我门下有皇城派来的眼线吗？」

    「不全是，你用人的眼光并不差。」叶修道：「我忧虑的是嘉世与新立太子的党羽联合起来。我原想等嘉世根基更稳固些，再对陶轩坦白我的身世，到时他若不愿与我合作，我俩分道扬镳，嘉世分裂为两派，也不致唇亡齿寒。可惜他等不到那时候。」

    王杰希叹道：「你终究信不过他。」

    叶修摇头：「曾经也是信的。」

    两人都静默了一阵。王杰希只怕叶修伤感，自责不该提起这话题，但未想叶修没有怪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便接着说了：

    「以往，陶轩想结交当朝权宦，我总托言不见，并非故作清高，实是那些经历废立还能在官场上打滚的，都是一等一的八面玲珑，他们即使过往和叶家有些交情，经历废立事件之後，也划清界线了。这些人有点眼色便能认出我──就算无法分辨我是叶秋还是叶修，也能猜到当年我装疯是假、避祸是真，欺君之罪，必不可免。我此时若投奔微草，还明白与嘉世为敌，嘉世必会请求外援，最有利的外援是谁，不是很明显吗？微草地处京畿，禁军在侧，家父手中已无兵权，我再有本领，也是寡不敌众，还得拉着你们陪葬，我做不到，你也担不起。」

    王杰希并未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心底却很是愧悔，先前他以为自己所虑已经算是周到，但叶修的处境原比他想的凶险，要求叶修留在微草，固然有九分是为微草的发展，也有一分是再明白不过的私心，恐怕已经给叶修带来莫大的压力。

    「微草所驻之地，绿野平畴，并无地形之险，若是短兵相接，我亦不能保证护得门人周全。你所虑很是，接着打算去哪？」

    「还未想到，只能先避一阵子，我一无财产，二无家累，行事也方便些。」

    「何时要走？」

    「最多留到後日吧。」

    「等会随我到药房，挑些需要的伤药带着？」

    「你早上给我的那些也够了。还有几个需要指导的门生？明天让他们一起过来，你也别太劳累了。」

    王杰希听罢，心道你不能留，却还念着我提的条件，倒是客气生疏得很。

    叶修已经站起身，王杰希看见他发顶有两条细小藤蔓，也站起来，顺手拍落了，叶修捉住他的指尖，王杰希怔了怔，有许多话想说，半晌只是一句：「你把我养的紫藤扯坏了。」

    「反正这时节紫藤还没开花。」叶修有意耍赖：「扯坏也不可惜。」

    王杰希听得心头一阵冰凉，只当他别有深意，当下抽回了手，道：

    「不是说这个。你以往习惯蒙面，我门中认得你的本就不多，你还不循常路，墙也翻了，屋顶也踏了，要是有人以为你是擅闯的刺客，这不是让我为难？」

    「这不是有你借我的衣服？」叶修笑着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借你衣服，就是让你从演武场正门进来。」王杰希无奈。

    「想早些见到你，也顾不得这许多。」

    王杰希被这句噎住，叶修继续笑道：

    「这就把我算成微草门生了，我可还没答应啊？」

    「你不想穿，脱下还我。」

    叶修前晚被风雪打湿的衣服还没晾乾，王杰希借了他衣服，未几便要收回，摆明也是耍赖。

    「那怎麽行，天还没全暗呢，你想吃我豆腐，我可是要讨回来的。」

    说罢，叶修迳自拉住王杰希衣袖，王杰希未及说话，便被叶修按在门板上。四目相接，王杰希心乱如麻，只觉这时间地点都不妥，但想到叶修很快就得走，也不忍推拒，任由叶修灼热的亲吻递上。

    正情浓意惬之时，忽而听到门外「砰」一响，是瓷器打碎的声音。

    叶修警觉地松开王杰希，手指习惯性地探向腰带上的暗器。

    王杰希掀起地毯，取出一把长剑，开了门，长廊空空荡荡，转角那面山水屏风上，多了一道茶渍，地上都是四散的茶壶碎片，王杰希心下了然，把剑随手挂在门把上，唤道：

    「一帆，没事，出来吧。」

    乔一帆诚惶诚恐地从屏风後走出，头垂得很低，捏紧的手指关节也泛了白。

    「弟子……并非有意……不会、说出去的……」

    看乔一帆满脸通红，半跪在地上收拾碎片，王杰希也不忍责备，只问他道：「复升让你送茶来的？」

    乔一帆答道：「副掌门与柏清师兄清点药草时，正巧有嘉世门人送来几箱西湖龙井，说是年关将近，以此为贺。我没别的事，便沏好端来了。」

    王杰希对嘉世早已无甚好感，只想他们无端送茶过来，必然别有目的；又看乔一帆，固然资历尚浅，也没到什麽杂事都使唤他做的地步，他还是有修练日课的，但这些端茶倒水的活，他倒是顺手就揽过来做，也从无埋怨之意，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话说回来，乔一帆究竟在门外站了多久？

    是他这小徒弟隐蔽气息的能力进步神速，还是……还是他与叶修确实太过沉溺，以致都未察觉有人走近了？

    叶修的身世，两人暧昧的对话，乃至於亲吻时溢出的水声，都不知被乔一帆听去多少。

    王杰希想到此，不禁转头看叶修，未想这位害得乔一帆失手摔碎茶杯的罪魁祸首，只是笑吟吟地倚在门边：「这位小兄弟，我的事你都听到了，怎麽样，有没有兴趣随我闯一番事业？」

    乔一帆双目圆睁，兜里刚刚拾起的碎片再次掉落地上，他以求助的眼神看向王杰希，心底却未抱一丝希望，他拜入王杰希门下之後，始终没有特别亮眼的表现，现在还不小心偷听到嘉世前任掌门离奇的身世，而且，这家伙还在调戏自己的师傅，这……乔一帆愈想愈紧张，他会被逐出师门吗？叶修不怒反笑，说了番阴阳怪气的话，怎麽听都像是要灭口吧？

    「你别吓唬他了，有没有点前辈风度？」王杰希冷声道。

    「不是吓唬啊。」叶修表情无辜：「我是很认真在考虑，何况他在你这里，也没别的事好做，不是吗？」

    乔一帆顿时汗颜。

    「你自己都顾不上了，能顾得上他？」王杰希没好气，心道：就没看过挖墙脚挖得如此明目张胆的。

    「你想把这孩子培养成刺客，危急之时他是要为微草舍命的，他的性命在你手里，与在我手里，有何差别？」

    「他……」王杰希心道这家伙诡辩的本领真是无人能出其右，微草现在哪里到毫无退路的地步？乔一帆年纪尚小，武功稚嫩，又岂有让他去送死的道理？王杰希本想说「他离学成，还远得很」，看乔一帆依然低头不语，如此直言恐怕会浇灭他已经不多的信心，便打住了。

    「你听我说。嘉世放出的风声是我主动请辞，而且造谣看来是没有成功，想拉拢我的门派，肯定已经开始行动。我的确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歇脚，除了你们微草，霸图、蓝雨、百花，只要是有点声望的门派，都能让嘉世有所忌惮，却也难免招摇。微草离皇城只是咫尺之遥，尤其危险。所以呢，我想先尽可能不要引起注意，等时机成熟……」

    「别扯远。这与你想把一帆带走有何关系？」

    「我只是觉得，他的处境可能与我很像，碰到瓶颈了。」叶修笑了笑：「你也别急，这也要看他意愿是不是？」

    乔一帆立在一旁，心跳如擂鼓。一个是他敬重的师傅，一个是看似玩世不恭的前辈，两人竟为了他的前途起了争执。如此被关爱照拂的感觉，他似乎许久未曾有过了。